更得慢,写得烂。冷CP爱好者,大腿肉腌制中。

[剑三][策秀]与卿4

翌日二人收拾行装时天色尚早,抬窗看出去,天幕薄薄掀起一角亮,街上清冷无人。

谢柔只当龙敬月要往神策军中走一趟,故而早起,谁知她穿了几条街巷,另托人将东西转交给夏师,交代了几句便带谢柔出城折返天策府。

“那么重要的东西,你不亲手交给夏郎君吗?”出了城门,谢柔问道。

龙敬月道:“嗯?我赶时间。”

“慌着回天策做什么?若我没记错,你仍在假里?”谢柔记得她有半月假,眼下不过三日功夫不到:“可是有什么事?”

龙敬月想了想:“姑且……算是吧,今日才想起来这件事,也不知还赶不赶得上。”

谢柔听她语气不似有什么要紧事宜,心下虽有些疑惑却并未再问。

 

二人打马向北,至北邙山下天策府,已近酉时,日头西斜,映得远山晚霞尽是夕阳残红。天策府黄昏景天下闻名,谢柔几年来往天策府,也并非第一次见如此景象。她向龙敬月道:“你有什么事,尽可自己先去办了,我也不是第一次来天策府,总不会走丢的。”

龙敬月摇了摇头,伸手拢着谢柔胯下红马的缰绳:“且去看看。”

说罢她催马自西南角侧门出府,过了侧门外石桥沿大路西行便是上陵苑,而今日道路两旁尽是大红天字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谢柔在一片残阳红旗钟晃晕了眼,问道:“这是……你们天策府……发俸了吗?”

龙敬月失笑:“今日是上陵围猎,我也是早晨才想起。”

谢柔想了想:“上陵围猎?是天策府在此打猎?”

龙敬月道:“算是吧。”

还未过石桥便听到有人招呼:“龙副尉?贺校尉不是说你告了假,怎么回来了?”

石坊下头立了个一身甲胄的男子,龙敬月见了他也笑了笑:“想起来了,便回来了。兰台可过去了?”

男子朗声笑道:“哈,早去了,除了在当值的兵,差不多都去了!”

龙敬月笑道:“今年怎么这么热闹,那我便也去瞧一瞧了?”

男子道:“听说今年新兵可真真是厉害,听人说刘伟雄讲北原上头河间营宰猪跟切菜一样,若非我为羽猎营传令兵,围猎期间不得擅离,定是也要去看一眼的。”

龙敬月一笑:“总不会真给你杀绝了,此话自有夸大之嫌。不过若当真如他所说,想来若是到时退下去了,也不愁找不到饭吃。”

二人寒暄几句,龙敬月便带着谢柔沿路向羽猎营行去。谢柔听得好奇:“我想起来有人与我说过上陵围猎,天策府这么多营,都在上陵苑打猎?是不是很好玩啊?”

龙敬月道:“说是做个比赛,考核军功,顺便也是补充军饷之用。只是正儿八经拿来当做比赛的,其实也就无忌营和河间营那些新兵蛋子了。”说话间已看到了羽猎营所在的高地,她想了想又道:“宰宰野猪打打狼,没什么好玩的,大概就每年欺负欺负小动物罢了。”

“那你带我赶回来?”

龙敬月摸了摸鼻梁,过了一会儿道:“嗯,我找兰台有事儿,不是带你回来看打猎的。”

谢柔偏头打量一会儿她的侧脸,淡淡道:“算了吧你的演技还能再烂点。”

 

行至羽猎营时围猎已经结束,营中士兵正在清点各营猎物。龙敬月叫她在原地少待,便当真下马去寻贺兰台。

未曾想到龙敬月倒当真不是带她回来看打猎的,谢柔坐在马背上,拢着因风的缰绳。看清龙敬月行至贺兰台身边,二人说了几句话,贺兰台朝谢柔这里看了一眼,又对龙敬月说了些什么。

谢柔听不到,便将目光移回众人清点的猎物上。

此时大营中的场地已清理出来,各营猎物分堆而置,堆得如同小山一样,倒当真是如龙敬月所说那样,大概就……每年欺负欺负上陵苑里的动物吧。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龙敬月已经绕回来,手上挽着不知从谁那儿顺来的长弓:“围猎么,其实没有什么好看的,我也的确不是带你回来看他们打猎的啊。”

谢柔讶然:“你会用弓箭?”虽与她相识已久,只见过她从前在徐离手下练习江湖内功和一些拳脚功夫,入了天策府后又归入天枪,是以从未见过她还有拉弓射箭的本事。 

龙敬月偏头笑了笑:“小时候会,不过准头不大好,比不得凌扬他们百步穿杨。这几年未曾碰过,若是百无一中,还望师姐不要笑话我。”她话虽如此说,但神情轻松,并没有什么丢脸的担忧在里头。

说着又伸手道:“下来吧。”

但手抬了一半却顿住,翻转过去抚在红马耳后。

谢柔并未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踩镫下马,随龙敬月自羽猎营而出。龙敬月在门口就着高处地势略略看了个大概,叹了口气道:“我本以为刘副尉话中应要掰一半听,没想到今年这群新兵还真是……”她一边说一边用弓臂轻轻拍打着手心,微微皱着眉偏头。

 

于是二人只得往远处走走。一日奔马虽然疲累,不过谢柔向来是个爱玩的,从龙敬月手里顺了长弓过来,问道:“他们都说弓很重,可是我觉得还好啊。”

龙敬月抬头看了一会儿天,接着以手掩面笑得十分低调,而后才道:“秀坊双剑称斤论两,还要舞起来名动四方,请你不要错觉自己是个弱质女流。”

“……”

此处已是远离上陵苑的半山丛林中,身后羽猎营的角声还及不上二人脚步声大。谢柔拨了拨弓弦,发出嗡嗡响声:“走了这么久也没有见到什么漏的,你们今年的新兵实在是……宰猪跟切菜一样,不如你还是教教我怎么射箭?”

龙敬月从箭筒里抽了一支箭,绕过她的身子握着她的手立住弓,另一只就着她的手将箭搭在弓上,而后松开手道:“就这样,然后开弓就行了。”

她不过玩玩,龙敬月自然不会像幼时父亲相教一般样样按照准姿来,不过随她闹腾罢了。

谢柔照龙敬月所说拉弦开弓,却发现这弦拉起来比想的更费力,弓弦绕在手指上,绷得之间生疼,与平日里练剑所致双臂疲惫酸疼的疼法不是一回事。

她试着拉了几次,手指疼得有点像学琴时断弦那样的疼法。龙敬月的手不知何时伸了过来,指尖压在弦上,教谢柔一半触到她的手指一半摸在弦上。

压着箭翎的手指一抖,撬得箭头偏开弓臂半寸,又被龙敬月的左食指勾住压回来:“手放稳点。”

谢柔嗯了声:“对了,你什么时候学的射箭?”

龙敬月拉开弓:“小那会儿,父亲教我骑马和射箭。”说到这里时顿了下,又续道:“只是我学的不好,原来他旬休时会抱我出去骑马。”

谢柔怕她说起父亲又到伤心处,想了想转开了话题:“徐离和你父亲一比可真是……”她啧啧两声,找不出形容的词句。其实徐离并非对她不好,只是她一时间找不出什么人在她们俩有共同语言的情况下还可以攻击一下转移话题。

“哈,”龙敬月小声笑笑,果然没有再谈父亲:“徐离若是知道你这么说他,大概已经哭晕在屋里了。”

话说到这儿,谢柔已然忘了龙敬月是带她出来捡漏的,还想说点什么,却被龙敬月偏了弓,在她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拨开她的手松了弦。

箭翎露在几丛矮灌木外,不知道打中了还是没打中。

谢柔过去翻看,树丛里躺了只黄色的野兔,伤在左后腿上。她蹲下身戳了戳兔子已经贴着身子的耳朵:“你们这儿的兔子好吃吗?”

龙敬月想了一会儿,把兔子提起来:“我以为你会像兰台他妹妹一样每天想打只兔子养起来。”

“师姐已经过了这个年龄,还是吃和钱比较适合我。”

“……”

 

那只莫名其妙得来的兔子还是逃过了一劫,围猎所得充入军饷分配,贺兰台是个不会亏待自己的人,是以今晚晚饭还算得上丰盛,谢柔自然想不起那只兔子。

龙敬月把它抱回去包了伤腿,跟炊事讨了截胡萝卜喂在屋里,打算等养好了送给贺兰台他妹妹。安顿好了便陪谢柔去了趟明月圃,秀坊的小七姑娘仍居于此,虽已离了秀坊,但谢柔仍要叫一声师叔,既到了天策府便不可不拜见。

谢柔与她并不亲厚,不过寒暄了几句便告辞,出门时看到龙敬月正给一名十分眼熟的妇人拉着聊天。

天策府中女眷大多居于明月圃,贺兰台他们光棍几条,没什么“这个你代我转交夫人”“今日不回了你替我与夫人说一句”“这个好吃我琐事缠身你帮我带给夫人”的杂务,若无什么别的事龙敬月一年也路过不了一次。军中虽有女眷女兵,但也仅属少数,遇着闲人,便也少不得闲聊几句。

谢柔走近听清妇人说:“兰台他们也就算了,阿月可不能舞刀弄枪一辈子,姑娘家一个到头不是得嫁人……”

龙敬月眨眼眨得比平时频繁,谢柔晓得她有些不耐烦听,但是面上仍是非常恳切地笑着说:“伯母说的是。”

妇人摸摸她的头发:“脸上怎么弄得,兰台他们胡闹怎么还带着你,姑娘脸上留疤了可不好看。”

龙敬月抬手掩住眉骨上的浅疤,眼睛眨得更频繁了:“是我自己没留心,怎么是兰台的错了,过些日子自然也就淡了。”妇人叹了口气:“小姑娘从了军倒也把自己当个男人一样,不晓得爱惜。”

谢柔看到龙敬月的眼睛快要眨出眼泪了,还只能笑笑说:“军中哪有什么男女之别,况且也没有那么娇贵。”说话间抬眼看到谢柔走过来,如释重负:“啊,我师姐回来了,那伯母我便先行告辞了。”

妇人回头见了谢柔装束,展颜一笑:“是该带你师姐在天策府四处走走。”

龙敬月应了便拉着她走:“还不赶紧走?”

“我从前以为……天策府女眷应不同于别处那般……”谢柔被她扯着在曲桥上小跑,龙敬月抿了抿唇:“……伯母不是军中女子,也是这两年才跟着贺伯回天策府的,自然与曹将军她们……有几分不同。”她这样一说谢柔才想起来那妇人的确与贺兰台极为相似,至于贺兰台的父亲位居何职,她倒并不清楚了。

龙敬月问:“与小七姑娘说了什么?”

“还能说什么,不过寒暄了几句。倒是你,眼睛都要眨哭了,哪有这么不耐烦。贺夫人说的也是,你总不可能在天策呆一辈子吧。”

“嗯,”过了曲桥龙敬月松开她的手,与她并行:“师姐怎么想?”

“说着你呢,怎么又成了你问我。”谢柔笑笑:“说不定遇到什么喜欢的人了就嫁了呗,遇不到的话就接着漂呀,阿月呢?”

龙敬月看着她,眼里带了一点笑意:“自己都还没个准呢,就别来操心我了。”

“……呸,你要是有个喜欢的人我就不操心你了!”

“有,别操心了。”龙敬月直言不讳。

“诶?”谢柔讶然,她不过随口一说,谁知龙敬月难得回答得如此直接:“谁?”

龙敬月看了她两眼,淡淡道:“干嘛告诉你。”

……直接个屁!

“你看,你有了喜欢的人,纵然不带给师父看,不带给你娘看,总该跟我说说吧,难不成你去跟贺兰台说?”谢柔缠着她说。

龙敬月揉了揉额角:“并非不能告诉你,不过人家也不喜欢我,告诉你也无用。”

 

回时天已黑尽了,营中点了篝火,架着猪羊翻烤。龙敬月前脚进门后脚就被拉去喝酒,凌扬串营过来找贺兰台。酒喝了一半就开始拨着弓弦唱歌,谢柔坐在篝火边,离得并不是非常远,能听到兵士们嬉笑怒骂,还有贺兰台那头拨弦弹剑和凌扬唱歌的声音。

弓弦弹出的粗低音起伏不大,合着那头不知是谁弹剑的铮铮响声。谢柔在秀坊长大,听惯筝弦琵琶柳叶竹笛,第一次听到这样叫不出名的乐曲。

谢柔看到龙敬月起身,想起她傍晚说的话,心里生出一种自家孩子给人拐走的莫名委屈来,拐了一半人家还不要了,那感觉真是不亚于当初偷听天策府的军爷跟小师妹拽酸词之后小师妹居然还羞答答地应了,嗯,真是自家后院的白菜给猪拱了。

“在想什么?”几缕发丝垂到谢柔面颊上,被篝火烘得干燥温暖的皮肤有点痒,微微抬头就看到龙敬月的脸。她头先给贺兰台拉去喝了几盅酒,脸上浮了一层浅浅的红晕,不知是被火烤的太暖和,还是不胜酒力。她的表情似笑非笑,说话时带了一点酒气拂在谢柔脸上,并不是太难闻。

谢柔抬手拍拍她的脸:“在想我的小师妹啊,到底喜欢一个什么人呢。”手也是暖的,她的脸也是暖的,才摸上去就被龙敬月的手覆上。龙敬月笑一笑问她:“不告诉你,你想做什么?”谢柔看着她的脸想了片刻,想起一个师姐曾对她说过的话:“把那个男人拐过来,再甩了他,然后告诉你他就是一个混账,你看这个办法如何?”

龙敬月微微笑着:“好得很,然后呢?”

谢柔又认真地想一会儿,她今晚的反应好像特别慢,每一句话都要细细斟酌一番,每一个念头都要先在舌尖溜个百转千回,然后开口道:“然后你就乖乖和师姐在一起啊。”齐若师姐曾对她耳提面命:天下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呵,”龙敬月把她面上的碎发别到耳后,轻声道:“乖乖和师姐在一起,做什么?”

谢柔道:“什么也不做,你和我呆在一起就好啦。对了,你今晚怎么笑的跟狗尾巴草一样,是不是喝高了?”

“没有,”她稍稍收起唇线的弧度,但仍压不住笑意:“我清醒得很。”说完顿了顿又续道:“那师姐要是有了喜欢的人,我该怎么办呢?”

谢柔看着她的眼睛,被她眸子里藏在酒意下的情丝带得微醺,伸手去捋顺她垂下来的发丝:“你这么说真的好可怜,”她笑着顺着龙敬月的话说:“那我就一直和你在一起,不去找什么喜欢的人了,师姐跟我说过的,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龙敬月失笑:“好吧,师姐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说的话可要记得。”顿了顿又续道:“既然师姐不喜欢他们……”

谢柔“嗯”了一声,等她继续说。

龙敬月倾身过来,指尖绕上她的额发,保持着这样能看清对方眼睫毛的距离看了她一会儿。谢柔能看清她那双乌黑的眸子深处原本沉淀着的情绪,像雾一样弥漫出来将她包围在其中。

高挑的女人又贴过来一点,亲吻她的唇角,肌肤相亲的柔软触感让她整个人下意识坐直,整条脊椎发麻,像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另一个呼吸就在她鼻息边,交织在一起。仿佛只是一瞬间,又仿佛她已坐成了石像,连龙敬月什么时候退开都不知道,只能听到她的嗓音绵软,不急不躁,却又浅浅藏了一丝紧张:

“……喜欢我吗?”

 

讲到这里谢柔停下来,自己也觉得好笑一样:“你知道我当时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云从认真地想了想:“给她一耳光?擦嘴巴?我不知道,符合你行为的事太多了。”

谢柔哈哈笑起来,敲了敲桌面:“当时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看看当时有没有人看到。”

“……师父,你赢了。”

“还好,你太客气了。”谢柔收了笑,正色道:“可是我当时不生气啊,如果换了一个人大概我就会做出什么给她一耳光或者当着她的面擦嘴的事了,可是如果是阿月亲了我,说出来有点可笑,但我当时反而觉得是件很自然的事,大概是在一起长大反而不觉得有什么,但是我当时吓了一跳的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这个问题。”

“你不喜欢她吗?”云从问。

谢柔道:“我忘了,因为在现在的我看来,我就是喜欢她啊,一直喜欢她,所以大概我当时还没有发现我喜欢她吧。”

“所以你当时说什么?”

“我也是个很世俗的人啊,希望有人喜欢我,也喜欢有人喜欢我,所以虽然我吓了一跳,但是心里还是挺高兴的,也许换一个人喜欢我我也会很高兴。你别笑啊,被人喜欢这事儿……当时我想,我希望和她继续做姐妹,也希望她继续喜欢我,至于我到底喜不喜欢她,反而是到了最后才考虑的。考虑来考虑去,没考虑出什么所以然来。”

“嗯,我开始同情师叔了。”

谢柔笑眯眯的,讲起这些事让她有点开心,她的语调也很轻快:“同情她吧,过一会儿你就该同情我了。”

“师父,自己作死不叫同情,叫幸灾乐祸。”

“……没大没小。”

 

篝火烧的噼啪作响,那些跳跃的火焰映得人脸太过清晰,她看着龙敬月的脸,想从上头读出什么情绪,但那张脸太过平静,仿佛她刚才只是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油一样,一点多余的情绪也无。

然后她终于看清眼底那些似雾若烟弥漫着的情丝。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平稳,平稳得不像是她自己的声音。

龙敬月说:“你知道我说了什么。”

“还说你不是喝高了。”她别开脸。

龙敬月退开来,在她身边坐下,并没有看她,也不像是在看着火,她的嘴角仍然保持着弧度:“大概吧,那帮孙子。”

这一晚是怎么过去的谢柔已经记不大清。

 

翌日醒过来的时候龙敬月坐在床头喝水,她昨晚饮酒,早上起来口渴得很。眼睛虽然是看着这边,但是谢柔醒了也未见她有什么表情,敛着眸子像是在出神。

谢柔窝在被里把她里外打量了一番,龙敬月仍在假中,未着甲胄,穿着有些洗旧了的中衣,低眸喝水。说是喝水,也不过是一点点在抿着。

走神得厉害。

于是谢柔唤了声:“阿月。”

龙敬月回过神:“醒了?”

她仍懒着不想起,蜷起手臂垫在颈下,懒声:“……聊聊?”

龙敬月放下水杯起身,堵了她后头的话:“昨晚喝高了,说了什么都别当真。”从架子上取了衫子穿上,出门时脚已迈了,却又回过头问她:“没有管你叫母亲?”

谢柔把话又咽下去:“没有。”

她“哦”了一声:“叫了也别往心里去,我没有说你老了的意思。”

“……”

她走得太急,本来就有几分逃避的意思在里头,偏偏还补了那么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反倒有股欲盖弥彰的味道。谢柔摸了摸鼻梁,摸了一会儿发现这是龙敬月尴尬时爱做的动作,忙把手又放下来。

放下手后不由得又笑起来,不过是两句酒后言语,她们之间何须如此见外。约莫她只是喝高了说错人,或者她和那帮军爷打了什么赌不得不来丢个脸,最坏不过是这个师妹在情事上当真走了什么弯子。

嗯,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谢柔打定主意,穿衣下床去追她。

她当初以为自己是在直面问题所在并且积极地去解决。事后想起来不过另一种逃避。若她当真心思清明如水,凭她二人的了解,就该知道以上推论可以出现在齐若身上,可以出现在夙清身上,但绝不会出现在龙敬月身上。

龙敬月向来是个晓得自己做在什么,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也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

烈酒佳酿也不会乱了她的分寸。

 

龙敬月尚在假里无事可做,在马厩碰到贺兰台也不摆平时一本正经的样子,倚着木柱摸因风的前额。时候还早,贺兰台正从草场走了一圈回来,给马卸鞍。

龙敬月看了一会儿说:“其实这种事你可以交给我啊。”

贺兰台同意:“对,但是养个副官专门给我上鞍管马,会不会太奢侈了?”

龙敬月点点头:“不过你可以奢侈一点,我是不会告诉将军的,我爹告诉我副手就是要做事儿的。”

贺兰台勉强笑一笑:“你爹当年不就是我爹的副手么呵呵呵呵,算了我还不想给老爷子打死。等会儿,你今天这么神情恍惚还打算以后给马上一辈子鞍,不至于吧,情场失意?”

“开个玩笑,”龙敬月语气淡淡,手指屈着勾弄白马耳背:“你还当真了。”

贺兰台拍拍马背:“看到了吧,小姑娘都是不能信的。”

“啊,对,姑娘都是不能信的。”龙敬月笑一下说:“其实我一直都觉得如果她喜欢我那一定是个侥幸,我求这个侥幸求了九年,自觉求不到不想求了,可是她一撩拨我又觉得我该去争一下,你说是不是挺蠢的?”

贺兰台看了一眼拐角的干草堆:“是挺蠢的,你没争到?”

龙敬月终于侧目把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通:“我的样子看起来像争到了?”

贺兰台一双手顺着青马鬃毛,笑一声:“哥认识你这么多年,你怂得实在像压根没去争的。”

“……”

过了一会儿龙敬月点头,双手撑栏坐在青马面前:“啊,对,你没说错,我就是怂,从小怂到大,从我叔怂到她。”

“……”贺兰台的手僵了一下,沉默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又开始梳起青马的鬃毛,只是动作有些僵硬,眼神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两人对着发呆,过了一刻才被响鼻一惊。贺兰台少见地抿了一下唇,没有看她:“当年你叔把你们赶出去,我爹第二天带我去时才知道,那时候你娘已经带你走了。”

“贺叔跟我说过,”龙敬月淡淡道:“也没什么,不是一样活着吗。如果不是我娘带我走,我半夜跑了,呵……也遇不到师父遇不到谢柔。”

“我和我爹一直都觉得对不起你们。”贺兰台说。

龙敬月惑然:“你们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贺兰台脸色一白,别过头去闭上眼,声音里有种不自然的紧绷:“那边干草垛哪儿有个人站好久了我觉得好像有点像小谢你要不要去看看。”

“哦。”龙敬月跳下来拍拍手走了。

贺兰台舒了一口气,手指倒捋青马倒向一边的柔软整齐的鬃毛,又把它捋顺。反复又不舒服的动作让脾气略显暴躁的马匹撂了蹶子。他突然把额头抵在马脖上,用紧绷压抑的嗓音低喃:“我对不起龙叔我会遭报应的……”

  

谢柔正在踢石子的时候见龙敬月突然跳下横栏朝她这里走来,迎过去问道:“我见你和贺兰台在说话就没过去,你们说完了?”龙敬月有些不自然地裹了一下外衣:“说完了,你怎么来了?”谢柔和她并行,挽着她的臂弯说:“我来找你啊。”

她愣了一下:“回去说。”

屋里只有那只黄兔包了腿,用绳子拴在墙角,正啃着白菜梆子,神情有些萎靡不振。谢柔进屋第一件事就是蹲下来摸摸它的头,然后问龙敬月:“它有名字吗?”

人类就是喜欢给一切会动的活物起名字,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动过吃它的念头。

“不曾起过。”龙敬月抬窗,天色晴好,一碧万顷。

谢柔戳了戳毛茸茸的黄中透灰的兔尾巴:“那叫阿月好吗?”

龙敬月支窗的手抖了一下:“叫徐离吧。”说完了停一会儿,续道:“算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句话太过耳熟,谢柔一下想起自己是来谈人生不是来喂兔子的,于是清了清嗓,正色道:“其实是这样的,你老实与师姐说一说,你是不是在感情上受过什么挫折啊?”

这个问话来的太突然,龙敬月思忖一会儿,动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到谢柔对面,喝了一半才敢开口:“师姐关心哪方面的?”

谢柔:“这个还分哪方面吗?就……男女感情?”

“哦。”龙敬月放下杯子:“没有。”想了想不太放心,怕她胡乱脑补,又添了一句:“一点都没有。”

“这样啊……那你是跟他们昨天打赌输了才跑来跟我告白的?”

龙敬月没说话,手指在杯沿上画圈,又走了神。谢柔抱着兔子坐近一点:“阿月?”

龙敬月回过神来,皱着眉提壶往被里添水:“我昨日未曾与他们打什么赌。”

谢柔抓着兔子的前足搭在桌子上:“那你是认错了人?”

水一下溢出来,龙敬月收手随便拿了什么纸或是布料过来,低着头擦水问她:“你到底想问什么?”

她一向觉得自己是个好脾气,师父也觉得她是个好脾气,谢柔也觉得她是个好脾气,她应当是个好脾气。

“手滑了一下。”她解释。

谢柔帮她把水擦干:“师姐也是担心啊,你要是在感情上受过什么挫折尽可以来告诉我,总好过去走弯路。”

在谢柔看来龙敬月很明显没有抓住重点:“你说我喜欢你,是在走弯路吗?”

谢柔疑惑:“难道不是?”

她看起来不太想笑,还是出于好脾气和多年习惯勉强礼貌地笑了一下:“师姐继续说,我听着。”

“啊,没有了,”谢柔张了张嘴:“我觉得,这样不太对……吧?”

龙敬月看着窗外的云:“我并未受过什么挫折,没有跟人打过赌,也不曾走什么弯路。你不必操这份心。”

谢柔想她也不过是嘴硬脸皮薄,就像她每次戳穿齐若师姐那点小女儿心思一样,便拿出开解齐若时候的样子来:“你不愿意说就算了,可是你说喜欢我,说不定你不过是把我们之间那点感情当成了喜欢而已。”她笃信龙敬月是弄错了。

“你若是真心想同我谈话,那说说也就算了,但你若只是好奇而已,”她把略短一些的发别到耳后:“我的确不想告诉你。”她像是有些生气了,却反而笑一下说:“你觉得我喜欢你是在走弯路,那你告诉我,你想走什么样的路?既然你想剖剖我的心思,不若我也来问问,你又在想什么?你觉得这样不对,那你与我说明白,哪样是对的,好让我也醍醐灌顶如沐春风一番。”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字字句句都带着一点怒意和讽嘲,谢柔咬着唇想了一会儿,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像她们从前夜话一样,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你好难得说这么多话,但是我得想想,一样一样和你说。你问我想走什么样的路,其实我也跟你说过啊,如果遇到了喜欢的人,那就好好去过日子在一起。”

“那你又凭什么说我走的是弯路?我不过也是遇到了一个喜欢的人,想要问问她是不是也喜欢我而已。”龙敬月抿着唇笑,问她。

谢柔不假思索:“可是你遇到的是一个……”

“女子是么?”龙敬月带了一点鼻音说:“这样又有什么不对的?”

“我不知道,可是没有人告诉过我……女子还可以喜欢女子啊。”谢柔有些发懵。

“夙清不是告诉你了么,夙清不是问你两个女子如何算不得姻缘么?那又是谁告诉你女子只能喜欢男子的?”

谢柔不敢看她,揉着兔子的前爪:“没……没有,可是我从没见过有两个女子在一起啊……”

“你见过死人吗?”

“没有。”

“那这世界上就没有人死了吗?”

“有啊……”

“你见过战争吗?”

“没有。”

“那这世界上就没有战争了吗?”

“……有。”

“你见过李渡城那些活死人吗?”

“……没……没有。”

“那李渡城就没有活死人了吗?”

“……我不知道。”

“你以前知道我喜欢你吗?”

“……不,不知道。”

“那我以前就不喜欢你了吗?”

“……你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此时龙敬月又像不生气了一样,放稳了语气和她讲道理。问完了之后她叹了一口气,轻轻笑了声,带着一点自嘲和无奈:“对,你都不知道。你记得前天晚上我和你说过一句话吗?”

谢柔想起来,那时候她的手捂着龙敬月的脸,突然被亲了一下手心,嘴唇细微地开合,她听不清龙敬月到底说了什么。

“你说了什么?”

龙敬月的手就支在唇边,微微发着抖:“那时候我说:你不是看不清自己的心,你只不过是看不清我的心而已。”她顿了一下,又说:“你觉得这样不太对,那你觉得什么样是对的?徐离告诉过你相夫教子才是正途,其他都是邪魔歪道?”

谢柔看着她发抖的手,紧紧咬着唇,贝齿咬破了口腔里的皮肤,铁锈一样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她想起一些一晃而过的东西,比如她还小的时候姜师姐半夜总是说自己怕黑跑到夏师姐的床上去睡,她有一次从窗外路过,听到她们在说着什么,咬字绵软,让人听了都觉得心里痒痒的,当时齐若师姐只是拉着她快步走了,之后也没有告诉她夏师姐给姜师姐讲的是什么故事。春日踏花出游的时候,姑娘们闹成一团,她恍惚间也见过当时总来的一个姓慕的天策府的姑娘趁乱亲了她的桃花师妹。

其实她不是没有见过女子和女子谈情说爱,甚至她身处秀坊,见得也许比龙敬月见得还要多,可是她亲身面对的时候更加觉得手足无措,她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这样的感情,这样的来自她最亲近人的感情。

龙敬月听她半晌没有回答,又问道:“看来徐离没有告诉你,那你的齐若师姐告诉过你么,她有没有告诉你正途是什么?”

谢柔慌乱地摇头:“你别问我,我不知道……”

龙敬月越问她心里越慌张,这个一向淡然斯文的师妹第一次这样与她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要绝情一点,她应该说点像样子的话,可是那些话到了嘴边,心底又像有什么小兽嗫咬撕扯,又把它们拉了回去:“你说得对,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说你喜欢我问我喜不喜欢你的时候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到底喜不喜欢你,我怕我说我不喜欢你你就走了,可是我又不知道我到底喜不喜欢你……”

龙敬月说:“你还真是一点都看不清我的心思,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走啊。”她撑着额角,似笑非笑:“要是怕说不喜欢我会走,那你可以说你喜欢我啊,像喜欢其他秀坊师妹一样喜欢,或者是喜欢一只什么路边的小狗一样的喜欢,嘿,你总不会讨厌我吧。不管是什么,你尽可以说出来,你晓得我从来不会和你置气的。”

“你怎么会和我置气,我怎么可能像喜欢小狗一样喜欢你。”谢柔把脸埋在兔子的背毛里,黄灰色的兔毛又软又绒,泪水濡湿在上头马上就成了一缕一缕的,兔子好像有些不舒服,不停地扭动身子想要跑出她的怀抱。

“我当时想……我想我如果真的说出来了,你会怎么看我呢,你会觉得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呢。我问我自己我又是怎么喜欢你的呢。”龙敬月轻轻说着。

她看到龙敬月仍然在发抖的手和睫毛,能看清龙敬月微红的眼角。

谢柔的声音发抖:“那你又是怎么喜欢我的?”

“我不知道怎么说。”

谢柔能看清她又抿了唇,发抖的手指贴在鼻梁上,稳了下来。

“也没什么好说的。”

谢柔能看到她轻轻呼了口气。

“就是一个女人喜欢一个女人那样的喜欢。”

她终于转过脸来看着谢柔,眼睛泛红,眼里有一些水光,可是并没有落下泪来:“就是这样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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