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得慢,写得烂。冷CP爱好者,大腿肉腌制中。

[剑三][策秀]与卿3

洛阳东街尽头的酒家二层盘出房间,同做客栈生意。此时天色已晚,宿在店里的客人尽数回房,楼下只空着几套桌椅。谢柔将马交给了小二,带着龙敬月进店。

老板说还剩一间房。

枫华谷与天策府相距甚远,二人能在宵禁之前折返洛阳已算幸事。相对而言,只剩一间房并不算什么事,反正小时候师父也没多给她们谁留过一张床。

龙敬月代她应了声好,先付了房钱。她转过身四下打量。二楼中留空,方砖依着房门围出走道,她抬起头网上看,二层并未明灯,借着楼下昏暗的烛火照明,烛影投在二层,笼得四周一篇暗柔的浅黄。

楼上倚着一个人。

着一身藏蓝,紧身衣勾勒出姣好的轮廓,看得出是名女子,面容却看不大清楚。

女人偏着头,目光朝她这儿扫了片刻,又瞥开,朝另一侧瞧过去。

谢柔只看了她两眼,并没有将这人放在心上。

二人半日奔波,虽只吃了碗面,却因为天气炎热而全胃口,只叫小二打了热水洗漱。龙敬月解了绢甲,叫她先去洗:“每天穿这身行头捂一身汗,我洗完你还肯下水?”

谢柔在屏风里头嗤笑一声:“讲的跟我娇生惯养一样。”

龙敬月大抵以为她在为怎么脱衣服忸怩,虽隔着屏风仍是背过身去散头发,不再跟她讲话。

 

二人洗浴过后,龙敬月解了床帐叫谢柔睡里头。

“为什么我要睡里头?”

龙敬月在外头躺下:“你小时候说,睡外头要给床头鬼夜里拖走的。”

“……啥。”她只能从龙敬月身上爬进去,她想起小时候随师父在北方,她打小怕冷,就算是初秋渐凉时也要捂得严实,北方夜里冷得让人伤心,后来有了龙敬月在外头挡凉气好受许多,便日日用怕鬼的借口睡里头,此时却只能硬着头皮呵呵一声说:“我怎么不记得了。”

龙敬月没再解释,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温柔地说了句:“睡吧。”思忖一下又补了一句:“这几日夜里凉,自己捂好别抢我被子。”

她记着方才龙敬月说抢被子,想了些狡辩的说辞,之前行路虽不觉疲惫,可洗过澡后再沾被衾不知不觉倦意便窜上来,她说了几句便呵欠连连,说着说着只觉得有只手一下下轻拍后背,说着说着便没了意识。

睡到半夜,迷糊中听到窗柩几声响动,她觉得有凉气从被角钻进来,半梦半醒中裹了裹被子,怎么裹却好像还有风口,于是她就着裹好的被子朝着龙敬月那一侧又翻了个身,却不想翻过了头也没碰到她的人,睡意顿时醒了一半。

她抱着被子坐起来点了蜡烛,房里却并无龙敬月的人影,甲胄倒还搁在一旁,想来并未走远,她急急忙忙披了外衣,光着脚便推门出去。

楼下本应早已打烊,此时却留了一扇小门,街上的灯笼照清楼下,龙敬月披了件她行囊里的外衣在身上,半倚着门对门外的人道:“谈不上麻烦,你是贺兰台的表弟,我便记在他欠的人情上了。”

夜里安静,她听得一清二楚。

门外看不清身形的是个男子,叹了口气道:“副尉倒是精打细算,”顿了顿又道:“这几日来军中不知起了什么风声,搞得人心惶惶,有几营的校尉领了些奇门机关,另配了专精机械的军士,唐门行迹诡异,若不弄清实在难以安心。虽拜托了几名江湖朋友,想来若有你和兰台帮忙更好。”

龙敬月点了点头:“我得空这半月自当帮忙,贺兰台这一月恐怕……都不得闲。只是唐门蜀中大派,路数又怎是我们摸得清。不过若你只是欲查这一批东西,我是有几分头绪,却也没有万全把握。”

外头的人“嗯”了声,“那便有劳了。我是顶了巡逻的班才过来的,便先回去了。”

龙敬月应了声好,待来人走后将门掩上。

转过身看到二楼举着烛台的谢柔。

龙敬月走上楼,见她赤着脚,皱了皱眉道:“怎么鞋也不穿?”说着就拉着她的手腕回屋,谢柔跟在后头进了门,瓮声问:“你是为了刚才那个小哥才来洛阳的?”龙敬月脱了鞋和外衣,淡淡道:“没,因为他哥叫我过来。”

她却不上床,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你们关系真好。”龙敬月将被她滚来裹去摊到另一边的被子铺好:“一般,怎么了?”

她扭过脸看着关好的窗子,叹了口气说:“你都没主动来扬州找过我。”

龙敬月“嗯”了声,淡淡道:“我这些日子没空,再说不是见着了么?怎么就这么别扭呢。”

谢柔憋着一口气冲她喊道:“你扯淡你明明有半月的空闲!你就是不想来看看我!见着了是因为我来了洛阳不是因为你来扬州找我!”

“……你觉得我往返扬州要几日?”龙敬月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没穿鞋袜的脚,把她拉上床道:“地上凉,躺着说。”谢柔甩了她的手自己爬上床,拉着被子坐的离她远远地:“不算你去天策吧,我入七秀坊多久了?”

龙敬月正坐,低眸想了想:“八年了。”

“八年你就没来过扬州哪一年不是老娘去洛阳找你你他娘才见我一面?”谢柔看着床柱。她突然觉得有点委屈,这委屈来的莫名其妙,摸不清头绪,说着说着音量渐微,鼻梁一阵酸楚,她连忙止了话。光脚在地上站了许久,她只觉得怎么往被里缩都像还被石头碎渣硌着一样。稍稍缓过来些,叹了口气说:“你就是觉得我很烦人吧。”

龙敬月躬了躬身,手掌钻进她被里一上一下覆着她的左脚:“没有。”她也不抬眸,只是稍稍挪过来些:“我只是没时间。”

谢柔把她的手拉开来:“我不冷,你不要在这里敷敷衍衍的。”龙敬月的手移过去贴着她的另一只脚:“捂暖和了你就说不冷。”又复说道:“睡前跟你说了夜里凉别踢被子,也不穿双鞋就下床。我说了这几年我真的没得闲,你总觉得我这是在敷衍你,你以为我到底为什么不来找你?”

谢柔咬着唇,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自己想着想着却又觉得委屈又麻烦,蹬了蹬腿挣开她的手,又往后蹭了蹭墙:“你不就是觉得我麻烦么,你从小就觉得我麻烦得很。”

龙敬月起身去洗了手,又回床躺下,侧身看着她道:“你是很麻烦啊,小时候挑这个嫌那个还老抢我被子,又怎么了?”谢柔被她这一句又怎么了几乎堵得要哭出来:“还能怎么啊,你不就是讨厌我吗?从我床上滚下去。”说着就伸手去推她的肩,却被龙敬月一把抓住了腕骨,拉她躺在身边:“你小时候那么烦人我也没嫌弃过。”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房钱我付的这是我的床。”

谢柔推了她一把:“我不管,龙敬月你给我滚下去。”

龙敬月抓着她的手指按回被里,柔声道:“从前我错了,我答应你日后每月给你写信、得了空就来找你,可好?别闹脾气了,好好睡。”

话音未落,便听到窗口一声极清脆的响声,短促得谢柔未及分辨究竟是什么声音,便感觉到还抓着她的手忽然一紧,身边的人极轻地闷哼了一声。

“怎么了?”她支起身子探龙敬月背后,被一只手按回去,女人的声音轻浅:“没事,睡。”

 


谢柔向来睡得快,不多时呼吸便绵长起来,龙敬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见她没反映知她已睡熟了,这才轻手轻脚撩被下床,摸索着穿上鞋子,穿戴整齐后才吹燃火折子点亮半截短烛。顺手将床沿上半截短针收起,指尖磨平那个细小的孔洞。

而后她推门出去。

两扇门外的栏上倚了个高挑女子,身着藏蓝色窄袖劲装,听到脚步声微微别过脸来。

龙敬月借着烛火看清她的脸,淡淡道:“宵禁之后爬窗户,可不是什么好姑娘应当做的事。”

女子也看清她:“天策府的人呢。”将她打量一遍之后续道:“我本不想牵动天策府的人,但是军娘既然插了手,就要麻烦助我一臂了。”

龙敬月微微扬眉:“哦?助你何事?”

“救一个人。”女子道。

“谁?”

“唐诀。”

 

龙敬月将烛台搁在桌上,屋里有一股似有若无的机油气息,她并不是十分喜欢,但她还是坐下来。女子道:“若非你与秀坊弟子插手,唐诀定然敌不过魏常青。届时他与唐风等人即便传信,便是丐帮躲了铜鱼匣。他再回唐门,撑死不过领一顿罚。”女子看她一眼,眼神似有点恼意:“但姑娘插了这一手,让他见了盒子里没东西。我这个师弟最是死心眼,若是找不到贼人,想来他是歇不下来的。”

龙敬月倒了杯冷茶:“男人总是很好面子的,就算匣子被魏常青带走了,想让他随你回去恐怕比登天还难。怎么能怪到我与师姐的头上?”

女子道:“无妨,只要给姑娘帮我一个小忙即可。”

龙敬月问:“何事?”

女子添了半杯茶:“打晕他,其余的事不消姑娘操心。”

“……”龙敬月的手指在杯沿抹了一圈:“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姑娘为何不亲自动手?”

女子想了想:“我怕他记恨我。”

龙敬月用中指按着额心,过了一会儿说:“……姑娘不愧是唐门弟子,果然神机妙算。”

 

夙清对自己有几斤几两从来都是很清楚的,比如他是一个道士,一个不会炼丹,不会画符,不会驱鬼的道士,他只会使剑和算卦,而且剑招简单粗暴讲究一击毙命,是个十分没有可观赏性的招式,所以他连个卖艺的本事也没有。

这对于一个道士来讲,的确是一件非常拿不出手的事儿。

所以他现在穷困潦倒,而且因为长得姑且还算能看,所以还带着个大闺女一起穷困潦倒。

大闺女正坐在他身边吃阳春面。

他一手支额,一手数摊在桌上的铜板:“秦乐你看,吃完了这顿你是不是去夜市里搭个摊卖点假药,我昨儿给那小姑娘算的卦若是不灵,她今晚来找我可不好应付了。或者我们找一个大家都省事的方法,比如你少吃一点?”

少女之前还语焉不详地“嗯”两声,听到这句话终于咬断了面条:“滚滚滚。”

夙清把这几文钱共几钱散碎银子收回兜里,拉了段红绳挽结翻出花样来:“好好好,你先吃。”天已渐亮,路上行人熙攘,他背靠桌子,目光一一扫过街上店面,东街尽头的客栈里走出一位女子,他将眼眯了眯才看仔细,扬声叫了句:“谢姑娘——”

谢柔听到声音,回头看到他:“没空。”说着行至街角转了个弯,秦乐听到声音侧过脸问他:“你认识?”

夙清咳了声:“早几年认识,有些交情。”

“哦?”

“反正就是……小姑娘没事儿总想算几卦。”夙清把脸偏向另一边。

秦乐看了他一会儿:“别的小姑娘我是不知道,反正我自从认识你之后……啧,就再也不信这些东西了。”

“别这么说,贫道其实也是生计所迫。”

说话间谢柔已从街角又转回来,走到斜对面的面摊上:“怎么我每次遇到你都是在面摊上?是喜欢吃面条,还是纯阳宫这么穷?”

夙清手握成拳在唇边又咳了声:“你知道的,贫道这不是……生计所迫么?”

谢柔捡了条板凳坐下,抿唇一笑:“是么,不过我心情现下还算不错,不如你帮我算一卦,算得好了,借你一点钱也不是不可以的。”夙清看她一眼,颇有些深意地笑了笑:“你是要我算得好,还是要我算得准?”秦乐吃完了面,从他手上把绳顺走,结成渔网让他翻:“有区别吗?”

夙清拈过四线交叉两处,挑成一幅四线面条:“若是要我算得好,我便想想该说什么话,若是要我算得准,那便是照谱推算了,至于结果好不好,那便不是我手中的事了。”

谢柔笑一笑:“那你照谱推推看,是好还是不好?”

夙清笑了两声:“大抵是用不上什么谱了,谢姑娘红鸾星动,岁有大劫。”

谢柔想了想:“何解?”

秦乐从夙清手上勾过红绳,翻成马槽:“就是姑娘遇上了喜欢的人,但是今年有一个大劫。”谢柔听了若有所思,随即又摇头:“看来道士你这几年算命的本事也没什么精进,大劫有无我不清楚,但是红鸾星什么的,的确是没有这么一回事儿的。”她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恐怕是你自己的红鸾星动了,看谁都像红鸾星动吧?”

夙清抬眼,又笑了笑,若有所指:“她的确算不得红鸾星,但是你,我与秦乐倒是看得颇为真切,是不是,秦乐?”

秦乐低着头翻红绳,听到夙清招呼她,哼了一声才开口:“谢姐姐你刚才着急忙慌,是在找谁呢?”

谢柔手指撑额想了想:“我在找马。”

夙清微扬唇线:“你方才说心情不错,看来马并未被其他人牵走。”

“不错。”

“那骑马的人可还在?”夙清接着从秦乐手上挑线,抬头见谢柔抿了抿唇才开口:“不,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夙清腾出一只手掐指算了算,微微一笑:“我记得从前遇到你,三次总有两次是在往北邙天策府行,若我没记错,你师妹是在天策府么吧?”

谢柔扬眉:“那又如何?我们两个女子,这也算是红鸾星动?你这一卦也未免太不准了。罢了,你还是算算她又跑哪儿去了,东都之狼,早晚东奔西走跑成狗。”

夙清从红绳中抽出手来,无奈道:“贫道这一卦算的少有的准,你却不愿意付钱,那贫道为什么要告诉谢姑娘呢?”

“贫道贫道,道字大概是可以去掉了,你已经只剩下贫了。”谢柔摸了身上的几文钱交给他:“不光很穷还很贫嘴,说吧,她往哪儿去了。”

夙清把钱收入内兜,淡淡道:“不管往哪儿去,总之你是赶不上了,不若回屋等着,最晚酉时龙姑娘便可回了。”

谢柔俯身过来,看着他的脑门,似乎很想找个角度用指甲戳一下。想了一会儿大概还是没能下狠手,于是拉了一把他发上的帛带:“罢了,你的卦若能信我也算白闯了这么多年江湖。”

折身欲回之时却听到夙清在身后发问:“谢姑娘是觉得,两个女子算不得什么姻缘么?”

谢柔想了想:“两个女子又怎能算作姻缘?”

夙清似是叹了口气,又仿佛是轻轻笑了声:“罢了,谢姑娘看不清自己的心。”

 

酉时龙敬月果然回来,谢柔正坐在屋里望着脚下发呆,房门突然被人用肩膀抵开,发出一声呻吟。龙敬月左手的虎口上滴滴答答流着血,像是给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进门甩手便甩出一地血点,甩完了才看到谢柔坐在桌边:“哦……你在啊。”

谢柔正发愣,被一下溅到脚边的红印吓了一跳,一下站了起来:“你哪儿去了,怎么搞成这样?”

“说来话长,了了件麻烦事儿,待会儿与你交代。”龙敬月右手撑桌坐下来,说话时脸色不大好,不知道是伤口疼还是有什么别的不顺事:“可带了金疮药在身上?”

不待她说谢柔已经在包裹里细细找了一遍,摸出一个青瓷小瓶递给她:“看你伤的挺吓人,但我身上没有纱布,你等会儿。”说完转身小跑出门,一路奔下木制楼梯的声音在房里也能听到。

龙敬月把瓷瓶搁在桌上,从袖口内兜里摸出一样物什,用绢帕包裹,隔着布料还能摸到尖锐的四角锋针。她在布料上轻轻抚摸一会儿,将它放在桌上挑开绢帕。

楼梯那头又是一阵喑哑呻吟,龙敬月刚把东西露出来,谢柔已经跑回来了。

她开玩笑道:“不错,看来这几年武艺虽不精,跑路功夫倒是挺好。”谢柔将打了水的木盆放下,把纱布放在龙敬月手边,问道:“到底做什么去了?”

龙敬月略侧过身,在她看不到的角度清洗手上的伤口:“托我办事的人给了我样东西,你若好奇可以看一看,不过别按它。”

谢柔凑过去一点,下巴挨在她的肩头,能看清龙敬月手上半圈牙印一样的伤口,破的狠的几处印子翻起皮肉来。龙敬月没有回头,将右手在衣袖上揩干,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扭回去:“有什么好看的。”

谢柔已经习惯她这样的动作,也不扭回去,只是问:“给什么咬了?”

那头传来水声,女人的声音不咸不淡:“狗。”右手伸过去取走了青瓷瓶。谢柔这才注意到桌上的绢帕,帕上的东西带四角,三角鼎立,一尖朝上。思忖龙敬月说不能按,于是便伸出手去轻轻推了一下上尖,下尖果然又起,整个东西翻了半圈。她惑道:“这又是什么东西?”

龙敬月已将伤口包好,咬着纱布一头用右手打了个结才答道:“扎马钉。”

谢柔仍有些不解:“这么小一样东西,马蹄子一踩不就碎了吗?”

“……碎了不也扎在脚上么?”龙敬月叹了口气:“怎么就这么笨。”

谢柔长长“哦”了声,摸着扎马钉上一寸长的铜尖:“这种东西,军营里应该都有吧,有什么稀奇的,你们天策府难道没有吗?要这么小心往回拿,还给咬了?”

女人犹带水珠的手拨开她,并未急着答话,先将绢帕搭上,又将桌上东西连带水盆一道收拾了,回来坐在床沿上慢慢说:“这是唐诀所携铜鱼匣中之物,也是夏师托贺兰台与我打探之事,可明白了?”

谢柔坐到她身边想了想,觉得她应该没有在扯淡,于是正色道:“你昨日不是说,唐门大派,不是你们能摸清的,我怎么觉得你还没用力,这事儿就完了呢?诶,你是逗他了吧。”

“喂,”龙敬月有些哭笑不得,伸出左手伤处在她面前晃一晃:“我这算给人咬成这样,算公伤了吧,还不叫用力?再说,这事儿怎么就完了?”

“那还有什么啊?”谢柔问的漫不经心,把龙敬月的手捂在手心。

龙敬月思忖片刻:“啊,大概确实没有我的事儿了,夏师若有什么疑虑,做调查打报告那都是他的事儿了。”

“等等,你刚才说给人了吧?给谁咬的,快说,老娘去打断他的腿!”谢柔终于从反射弧里绕出来,极为难得抓住了重点。

龙敬月立即低头靠在她肩上:“我有点乏,大约是奔波一日之故,吃饭了再叫我。”

“喂?”

“…………”

“龙敬月!”

“……”

“我宰了你的因风信不信?”

龙敬月当真睡着了,大约是靠在她减伤的姿势不太舒服,无意识蹭了好几下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呵气和耳边的碎发弄得她十分难受。这样睡了一会儿,大概还是不太舒服,睡着睡着便自己歪回床上了。谢柔扯了一角被给她搭上,自己靠着床头坐着,打了好几个呵欠之后她想——

就眯一小会儿吧。

 

这一觉她睡得格外舒服,好像只是闭了一下眼睛浅浅眠了片刻,睁开眼时窗外已经黑尽了,屋里点了灯。龙敬月正俯身过来用手背轻拍她的脸颊,问了一声“小谢姑娘”。她极为费力地就着龙敬月的手坐起来,感觉四肢仍睡着不想动弹,有气无力问了一句:“你方才叫我什么?”

龙敬月把被子掀开来:“叫你醒了就起来吃饭。”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到了床上。

谢柔摸索着穿鞋子,屋里光线柔和、晕作一团。

她问:“几时了?”

“不过睡了一个时辰,我已看不出来到底是我一天一宿没歇还是你奔波一日了。”龙敬月摆好了碗筷,叫她过来:“吃过了再睡,夜里才没空给你借地方做夜宵。”

“……”

桌上只有两碟清淡小菜,谢柔没睡醒,整个人都恹恹的没什么胃口,挑了几筷子便不想吃了。

食过之后店家上楼收走碗碟,谢柔趴回床上,想起傍晚没问完的话,问道:“你先前说,是给谁咬了?”

龙敬月倒没再敷衍她,报出了名字:“唐诀。”

“……诶?”谢柔惊了一下,睡意登时走了大半,她与唐诀虽可说全无交情,但看他与丐帮弟子说话时那一板一眼严谨慎重的模样……也不像是个会咬人的角吧。

“你抢他扎马钉了,所以他咬你?”她决定拯救一下唐诀在她心里的形象。

龙敬月把被子铺平,想了想:“没,大概是因为我打他了。”

“……”谢柔以手扶额:“所以你今天到底干嘛去了就不能跟我一口气说完怎么像个青蛙一样要我拿筷子戳你一下你才动弹?”

龙敬月用帕子把她嘴角的菜油擦掉,淡淡道:“我得想想。”

因她仍有些倦,趴在被上不肯动弹,龙敬月只好把铺平的棉被连她一起翻了个儿。她额头抵在枕头上,听到龙敬月的嗓音淡淡说:“因着昨晚唐诀的师姐来找我,说我搅了她的事儿。”她昨夜没歇好,今日又与唐妗奔波一天,声音中也透出乏意。

谢柔感到床面一矮,龙敬月已宽了外衣躺上来,柔声续道:“蜀中唐门诸事我不便打听,铜鱼匣中之物是为唐妗所取,她本打算找魏常青……嗯,昨日那名丐帮弟子帮个忙将唐诀带回益州。虽两派交恶,但他二人关系倒似是不错,再由她将东西送去长安。”

她皱了皱眉:“她要抢师弟的功?”

龙敬月摇了摇头,贴过来一点:“不似如此。唐诀拿着那样东西,若非魏常青中途劫取铜鱼匣,应在洛阳上交,本堂似是改了令,让他一路送去长安,交给更上头的人。唐妗在此,本来是为了告诉他此事。但不知为何改了主意,打算代他送去。”

“就为了这个扎马钉?”她伸出手想把那东西从床头摸过来再仔细看看,但手一伸出去又被塞回被里,又听到龙敬月叹了口气:“但愿它只是一枚扎马钉。”

她拍拍龙敬月的肩膀以示安慰:“它也不会变成一只钻地鼠。”

龙敬月失笑:“如果这是一枚天策的扎马钉,神策的扎马钉,孔明先生的扎马钉,那它就只是一枚扎马钉而已。但如果它是唐门的扎马钉,大概就没有人能说清它会变成什么,或者……它本来是什么。”

她想了想,得出结论:“你就是怕唐门。”

这话落地之后屋里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龙敬月伸手过来拢在她腰后,又过了许久才贴过来在她耳畔道:“不是怕唐门。我什么都不怕,只是怕万一。”

气氛好像一下子变了,她不知道该接一句什么才好,阿月是不是因为她这个玩笑……生气了啊?

过了一会儿龙敬月叹了口气又靠回去,耳边空气一下子降低了温度,竟然觉得有点冷。听到女人的声音说:“但她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魏常青了,只好自己带唐诀回去。那丐帮弟子大概是故意的,与唐门打交道的人……又能笨到哪儿去呢,就是夏师,也知道有些事情不太对了。”

温热的手指在背后轻轻绞着她的发丝,龙敬月又轻声道:“但是她来时说了一句很莫名的话。”

她追问唐妗说了什么。

“把他带回蜀中,无论受什么罚,也好过把命撂在长安。”

她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来,也许是这句话太过奇怪,也许是龙敬月从没这么跟她说过话。她攥着龙敬月的手腕问:“长安发生什么了?”

“我不知道。”女人摩挲着她背后的衣料,淡淡道:“但愿她是在吓我,睡吧,轮不到你操心。天塌下来还有我们。”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我明日将东西交予夏师之后便要回一趟天策府,你……”

她未加思索:“我与你一起。”

“嗯,好。”

 

时候还不算晚,床头的蜡烛大约是忘了熄灭,谢柔躺了一会儿,大约是被龙敬月的话驱走了睡意,可能是床头烛火太亮,又也许是外头搭起了夜市,不时有言语透过窗传进屋里,听不清是什么,但搅得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半点也不想睡。

想着想着又想起了夙清,不由笑了笑:“阿月,我上午遇到了一个道士,算是……早几年在江湖上认识的朋友吧,他给我算了一卦,你猜他说什么?”

龙敬月“嗯”了声,大概是已经浅眠又醒来,声音里带了一点鼻音:“说你天煞孤命,一辈子嫁不出去。”

“呸呸呸!”她伸手捂住龙敬月的嘴,龙敬月笑了笑问:“他说什么?”热气就呵在她的掌心,手里一片润泽。

“他说我红鸾星动,但是岁有大劫。”她笑道:“这一卦算是歪的可以。”

龙敬月的左手伸出来覆在她的手背上,纱布的边角弄得她皮肤上有一点痒,龙敬月笑道:“那你红鸾星动了吗?”

她失笑:“我要是红鸾星动了,还会跟你在这儿躺着聊天吗?早就去跟人看星星了。”

“嗯,”龙敬月想了想,侧过身来看着她:“现在想看星星吗?”

她也不抽回手,用食指刮了一下龙敬月的脸颊,轻轻笑道:“我就是打个比方,也不是每对情侣都去看星星啊。”

龙敬月用手腕压住她的食指:“我不懂这些,以后师姐教我。”

“好啊,”她觉得这个师妹大概终于开窍了:“秀坊姐妹都说天策府的军爷追起人来……根本就招架不住,怎么到了你就这样没情趣,那天我听有个兵跟我小师妹说情话,那可真是……啧。”

龙敬月笑了声,热气呵在她手心里:“我这几年不曾跟他们学这些东西,你也想听?”

“我才不想听。我就跟道士说呀,没这回事儿。可他见我当时找因风,大约觉得我在找什么人,于是问我在找谁,那样着急忙慌的,我照实说我在找马。”她轻笑:“夙清觉得这样叫红鸾星动,大概是他自己红鸾星动了,所以看谁都像是红鸾星动。”她撇了撇嘴角,颇有些不以为然。

“哪样?”

“我们这样啊,我就问他,两个女子也算姻缘么?”她问这句话时,心里有一点其他的东西,像是羽毛一样轻轻扫过,轻轻的、带着一点暧昧的痒,但也只是那么一下,她有点好奇龙敬月会怎么说。

龙敬月“嗯”了声:“两个女子算不得姻缘?”

她不知道龙敬月反问回来时什么意思,于是她又问回去:“算得吗?”

其实她并不是非要问个答案,只是从前在秀坊从来没有人给她讲过这些,有的时候齐若师姐会说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也只是说说,师姐偶尔谈起她在渡口遇见的那个男人时,眼中像是带着一片雾,她并不是要哭了,说起来的时候只是有一点点的惋惜,也有一点点自伤的意思。

但是从没有人与她提过女子与女子之间,又是怎样一种姻缘结法,她其实也不像自己说的那样全然不信,只是这样的情感被姑娘们藏得太过隐秘,从来没有谁像齐若师姐一样,黯着眸子对她说起一个姑娘时,语气惋惜又自伤。因此她对着这些东西陌生而又好奇,想要问问阿月。

“算不得。”龙敬月笑了笑,嗓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你也不是看不清自己的心。”

女人将手压低,嘴唇轻轻触碰她的掌心,类似亲吻的那一次接触时,唇线细细开合,语音模糊地说了一句话。
她没听清,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龙敬月松开了手,翻身拈熄了蜡烛:“睡吧,明日赶路。”

 

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到小时候在山上练功。

她明明很认真地扎了一下午的马步,那天下午太阳很大,天气格外炎热。她被日头晒得人都快脱皮了,身上汗淋淋实在是受不了,打算挪到树荫下头去歇一会儿。

就在她正挪着步子的时候,小道上过来一高一矮两个人,高的是她师父徐离阳,带着一个崴了脚的小姑娘过来,小姑娘走的一瘸一拐确实有点让人心疼。她隐隐约约听到徐离说:“那行,前头那个就是你师……”他还没把师姐还是师妹叫出来,就看到她在往阴凉地方挪步子。

然后徐离叫了声“谢柔”,把她拎回来又蹲了两天大日头下午的马步。

梦里什么都没看清楚,就看到自己扎马步的时候龙敬月就坐在门槛上,日头斜得有点快,整个身子一半在影子里一半在阳光里。这姑娘不知道从哪儿跳下来把脚崴了,徐离就蹲下来给她的脚踝敷药,龙敬月本来一直低着头,抬眼时她盯着自己一直看,抿着嘴对她笑了一下。

笑的特别腼腆,还有点不好意思。其实龙敬月当时这么笑大概是跟她打招呼来着,但是她当时给太阳晒着,看着这姑娘坐在阴凉地儿一边敷药一边跟自己笑,觉得一定是嘲笑她来着。

所以当时她就恨死龙敬月了。

后来她发现她并不讨厌龙敬月,有个师妹么,虽然没点眼力劲不会帮她一起折腾徐离,不过的确是个听话又懂事的姑娘。

她小时候呆的地方离昆仑长乐坊不远,夏天蛙跳蝉鸣,可是冬天来的也特别快,虽然不是八月飞雪,但也来的又快又冷。她向来是个不能冻的,哪怕从小被徐离带着在这儿长大,那也是不能冻的。龙敬月来了之后那段时间她就靠抢龙敬月被子过活,一开始她们睡一床被时,她会把龙敬月的被子都卷走,第二天还毫无自觉地问:“阿月你怎么好像染了风寒啊?”

久而久之龙敬月去徐离那儿薅了床棉被,打定界线绝不跟她同衾而眠。

但到底还是睡在一张床上的。

有一年冬天冷得出奇,三更的时候外头又下起雪来,雪珠落在地上簌簌作响。她缩在被里牙都快咬碎了,被衾冷的就像徐离说的冷铁一样,虽然她没摸过但那一定是个非常冷的东西,冷的可以和寒冬里的冰雪一样。她一边想一边把身子缩紧,好像抱成一团就不会冷了一样。

可能过了一会儿,可能过了大半夜,可能她抖得太厉害,可能是天太冷,龙敬月醒了,她就问:“你也醒啦?”

龙敬月支起身子,探过来摸了摸她的手:“根本就没睡着,你还能再抖厉害点。”龙敬月的手比起她的还算温热,一边这样说一边坐起来,把被子盖到她身上,然后把她的被子揭起一点躺进去。

冷风和温暖的衣料一起钻进来,她惊了一下问:“你干啥?”

龙敬月的脚刚进被子就踩了一下她曲起的腿:“别缩着腿,这么睡更冷。”

她不情不愿把脚打直,抵在龙敬月温热的脚背上,暖和得不大想说话,想了想还是问了句:“不是不跟我睡吗?”

那时候龙敬月已经把眼睛闭上了,她拽了拽垫在龙敬月脖子底下的被角,龙敬月才伸手把她的手按回被子里说:“有点冷,你不许卷被子。”

“……装吧你就。”

 

梦到这里的时候,谢柔还能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做梦,可是恍惚里觉得暖和。醒过来的时候还在夜里,忆起这个梦,她想,和龙敬月在山上的那几年里,好像也没什么特别难过的事,虽然好像也没什么特别高兴,但是那么平平淡淡的也很好。

夜里有点冷,秋被略显单薄,她把被子裹了裹,想起一件大概算是有点悲伤的事。

龙敬月十五岁去天策府之前,去找了一趟她的母亲。

那件事本来应该高兴的,从龙敬月十一岁的时候跑出来,她已经有四年没见过龙夫人了,其实她母亲改了嫁,此时若叫起来,应当称她庄夫人才对。虽然龙敬月平时都不提这些事,但谢柔知道她是很想见她一面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庄夫人就在山脚的小镇,龙敬月却从来没有下山去见她。

她不太懂这些,只是那天其实阿月是很高兴的,只是她装的正儿八经的。

想到这里的时候,她渐渐能看清暗中的东西,于是稍微坐起来一点,能看清侧卧的女子。她伸过手轻轻勾了一缕散开的长发,绕在指尖,让她想起原来做过的绣活,用布缠住的竹绷,时不时擦干手上的汗,而她指尖这一缕发丝,像是那时缠绕过的一段红丝线。

在锦上绣出一柄红扇。

 

镇子是个四四方方的小镇,她已经想不起来庄家是哪一家,长得什么样子了,不过她记得白底粉过的墙和黑色的屋檐。那一条巷子又窄又深,好像走不到头,镇上的人说从这条巷子往里走的墙壁,都是这家人的。

龙敬月是从偏门进去的,她等在外面。

等了很久觉得很无聊,就仗着轻功跳到墙上往里看。

那个门开的位置真好,她一眼就看到了龙敬月,她绾着头发的,特地仔细梳妆过的师妹站在小路口,小路的尽头是一座亭子,一个她看不清面目的女人坐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子。

她看到龙敬月开了口,隔得那么远,像一个陌生人对另一个陌生人说话一样,她听不到声音,也看不清龙敬月的表情,但她知道,龙敬月一定是平静的看着他们,然后淡淡地说。

她好像在看一场哑剧,两个人站的端正坐的端庄,隔得远远的,淡淡地说着话。

就好像谁也不认识谁一样。

过了一会儿龙敬月对她拜了一拜,从一个下人手里接过甲胄,转身往回走。她转过来时就看到了谢柔蹲在墙上,走近了些还对她笑。

后来她们说了什么,谢柔在再想不起来了,她好像说了什么想要宽慰阿月的话,可是阿月只是摇头。她们本来是想要向庄夫人借当年阿月父亲的甲胄和战马的,可是阿月摇头说,那匹马做了那么久的农活,大概已经没有办法再回天策府了,马啊,再说吧。

过了一会儿阿月又笑着转过来看着她说:“你见到我弟弟了吗,是不是长得很可爱?”

她当时想了一会儿,说是啊,很可爱。可是她想不起那个孩子到底长什么样子,大概她压根就没有去看他,她能想起的,都是阿月远远站在路口,好像谁都跟她没有关系一样。

那时候她心里有一句话,想要说出来又觉得有点矫情。

 

谢柔手上轻轻将发丝分出两缕,话语轻的仿佛秋风拂衣:“不管怎么说,我会一直陪着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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