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得慢,写得烂。冷CP爱好者,大腿肉腌制中。

[剑三][策秀]与卿1

云从有一个师父,七年前在长安城的常安坊捡到跟着混混厮打的她,成了她师父。

那个女人那一年二十七岁,没有嫁人,没有孩子,背着一对双剑,身着水红长袖舞衣。

她那一年十岁,没有父母,没有家人,什么都没有。

她远远地看着,然后走过来,先映入云从眼中的是一双赤足。然后她蹲下来,支着脸像个孩子一样看着她,笑起来一双漂亮的眼睛弯成月牙一样的弧度,这么漂亮的一个女人。

然后她说:“你真漂亮。”

没有人这样夸奖过她,女人声音温润如春水,带着一点点的鼻音,续道:“你要个师父么?以后打架就不会输了喔。”

“我叫谢柔。”

其实她这些年都没教云从什么打架的本事,云从也觉得这么一个女人教她打架很暴殄天物。

她是个很随性的人,想起来了把云从的剑扔给她教个一招半式,想不起来的时候就一个人到处走走,随处逛逛,她能在城外茶馆里喝一天的茶,也能在常安坊看一天小混混打架斗地盘,仿佛时间多的无法消磨一样。

她偶尔会喝点酒,可是她的酒量实在很差,两杯下肚就脸红犯困,她喝醉了就会和她絮叨一些旧事,瘦西湖上的鼓台扇舞大师姐跳得最好了,七秀内坊那些死骚包就会装深沉,天策府的夕阳跟其他地方也没什么不一样,老娘千里迢迢去找她她居然说我跳舞难看不能忍……然后她就睡着了。

她喝醉之后,提到最多的莫过于一个他字,可是她从来不告诉云从他是谁。她问起时,谢柔只是摇头,然后叹气。

有时候谢柔喝一点酒会跳舞,带着她房里的一伞一扇。

她跳舞并不难看。

柔缓而不拖沓的舞姿,举手投足低眉转眸之间尽是似水柔情,仿佛是在用身体对情人诉说相思愁苦。

这一支舞便是她心中的一段情怀,一首风月诗,经由她以手足身躯缓缓唱出。

不是唱给云从听的。

是唱给他听的。

在水边踏月起舞的女人,跳罢了,将伞扇搁下,走过来抱着她,对着平静的渭水,轻轻哼一支调子,哼着哼着就流下泪来,一边微笑一边落泪,却还不自知。

也是唱给他听的。

可是他在哪里呢,她问谢柔。女人微微扬着唇线,摇头然后叹气,抿着唇说:“我忘了。”

 

而今她三十四岁了,如当年捡到她时一般恶劣,偶尔教她一招半式,然后找个地方磨过一整天,夜里偶尔对着月色小酌两杯,喝醉了就睡下,没喝醉就同她絮叨,絮叨的多了她也不再认真听了,她仍是眯着眼微微笑着,像一个小孩子一样。

有一次云从开她玩笑,说你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哼起歌来还会哭呢。

谢柔看着她,轻轻地笑出了声,抬手按了按她的发顶,柔声道:“天下这么大,有那么多壮志凌云的英雄侠少,而我只是一个小女人,想要难过的时候抱着一个人,开心的时候也抱着一个人而已,只是她不在我身边,以后也不会在我身边了,这样想着,我就很难过啊。”

说着,她仰着脖子去看天上的月,口中说着这样柔软的话,可她的眼中却点着一簇光,映着天上那轮明月。谢柔的唇边攒出一个酒窝来,笑着说:“云从呢?云从想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看着谢柔的侧影,想她曾经也年少轻狂的模样,曾与她口中之人执剑策马的师父,又是什么样子的一个女人。是否也曾壮志凌云,也曾挥剑指江湖,她身边的人,又应该是怎样的意气风发。

云从低下头去看碗底的酒液,一手支着脑袋,说:“我不知道,师父喜欢的人是个英雄吧?我也想做个那样的人。”

谢柔又揉了揉她的发,淡淡道:“在这样安定的时代里,哪里还需要那么多的英雄,况且啊……她哪里又算得上什么英雄?”说着,她眸光黯了一下:“她就是个不要命的小兵罢了。”

云从把碗底的酒饮尽,问道:“那他现在在哪里呢?”

“……我不是说了么,她是个不要命的小兵。”谢柔用一只手抚着额角,柔柔地笑:“不要命的小兵,当然是死在战场上了呀。”

她嘴角仍攒着笑,可那笑不如先头那般动人了,唇线的弧度僵在哪里,透出一股淡淡的苦涩来。

云从脑子懵了一下,她想自己可能喝的多了点,也开始不大清楚乱问话了。

月光笼在谢柔银红的衫子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薄的银。

她抬手抚在笼了月色的衣袖上,垂眸凝住这一片银,柔声呢喃:“其实也没什么,我知道她一定是在我身边的,只是有一点点、一点点难过而已。”她用手指比了个长度,续道,“你看,我已觉得难受了,就总会觉得她还是在的,所以,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一个人呆一段时间,就会再见到她了。

“至于是几年、十几年、几十年,是这么长——”她两手比了一段儿臂长短,“还是到月亮那么长——”她轻轻舒了一口气:“都没什么区别了。我现在难过的掉眼泪,她一定在另一头偷偷笑我。”

云从看着她,知道她是又喝得高了,也不做声,只是将酒坛挪开一点,并不打断她的自语。

谢柔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忘了,她一向嫌弃我跳舞难看的,我一喝高就跳舞……指不定被她笑过多少次了,”说着无奈的摇了摇头,之前那些情绪有无已经静静被收拾妥帖,曲在心底,熨帖着她心底的那潭静水。

“可是我实在很想她,不如你晚一点睡,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她的指尖贴着额角,手掌覆了过半面容。

云从以针挑亮烛火:“好。”

谢柔抿嘴一笑:“你真是乖。”

她的碗里还有一点酒,那一点透亮里卧着一轮月,随着酒液轻轻地晃着,碗底的酒还未平静下来,那月仿佛也沁出酒香来,跟着酒液荡的人心酥。

“那个不要命的小兵。”

碗底的酒慢慢静下来,圆月安静地睡在酒底,和云从一道,听她轻声带出相思意。

“她姓龙,叫龙敬月。”

 


她七岁的时候,父亲出了一趟门,穿着他的甲胄。

回来时,和他同入军营的同僚一起回来,他们都站的很端正,只有一向讲究礼节的父亲躺着。

 

在黑白两色的灵堂里,漆黑的棺材中有曾经疼爱她的父亲,他穿着死时穿的那套甲胄,安静地躺在那里,棺材的棺盖不知去了何处,案上的香炉里堆满香灰,上头燃着五支香,三支长,两支短。

她趴在棺沿上,拉着父亲的袖子,母亲就跪在她身边,一手搭着棺材,一手搂着她哭。她不知道父亲怎么了,为什么躺在这个大柜子里,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哭,可是她大概知道,父亲好像再也不会坐起来了,不会抱着她给她讲故事了,不会骑马带着她去打兔子了,他要永远呆在这个黑长的盒子里,再也不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那两只短香燃尽了,都化作香灰落在炉里。小叔叔从外头进来了,神情疏离,他对母亲说了很多话,母亲将她越搂越紧不住摇头,眼泪落在她的衣服上洇开一点点水痕,她一边摇头一边哭,却还是站了起来,半屈着上身扳着她的肩膀,使她抬头挺胸站直身子。做梦本该没有感觉,可她觉得很痛,母亲的手却还在向后用力,像是要将她折断一样,让她的两块肩胛骨在后背默默对视。

她终于叫出声来,母亲却哭得更伤心,眼泪落在发顶,先热后凉。小叔叔走上来,一把拉住母亲的肩膀将她向外拉,母亲带着她也踉跄退后。

她突然一下惊慌起来,父亲还在这里,棺材的盖子还不知落在何处。她突然一下开始满屋找那条长板,可堂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一张供案,一个香炉,一口棺材而已,哪里都没有哪条黑色的长板。她想要挣脱母亲的手,可母亲那双纤细的手却有着一股莫名的力量,将她紧紧扣住,她努力扣住棺沿,想要站定在这里,可是小叔叔的力气这么大,母亲的力气也这么大,直拖着她向后退。

棺材里的父亲却睁开了眼睛,定定望住她,说:“敬月,你为什么不是个儿子呢。”

她吓得一下放开了手,小叔叔终于将母亲拖动了,他一直走,一直走,推开了大门将母亲和她推搡出去。她站在门外,看着那扇漆黑的门一下子关上,将她和母亲隔在外头。

母亲仍然扣着她的肩,带着她一直退,一直退,退到了街心,还是正对着那扇漆黑的大门。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母亲又蹲下来,半扣半搂着她的肩,一面落泪一面低喃:“阿月,你为什么不是个儿子呢。”

她为什么,不是个儿子呢……

在她耳边突然响起了两个声音,一个严肃低沉的是她的父亲,一个轻柔舒缓的是她的母亲,这两个声音在她耳边似呢喃似教训地说,你为什么不是个儿子呢。

那两个声音语速渐快,重叠在一起似是厉声质问一样说:

“阿月,你为什么不是个儿子呢。”

月光映在薄薄的窗纸上,斜铺开一地朦胧的白。大概是月光太好,或者是屋子太小,那白色一直拖到屋角的床沿上,一只瘦小的手搭在榻上,轻轻画着一条条并排的直线。

烦闷的夏夜里,窗外蝉鸣蛐和不停,扰得人一丝睡意也无。

她自一场梦中醒来,深吸着夏夜里闷热的空气,便再也睡不着了。那场梦真长。

她醒来时,女人绵长的呼吸就在耳后,她抬眼看到床尾堆放的大红色衣袍,长长吸了一口气,坐起身来,把鞋穿好,动作小心而谨慎。而后悄悄地往外走,老木门发出一声喑哑的呻吟仍是惊醒了床上的女人,她支起身问道:“阿月,你上哪儿去?”

龙敬月吓了一跳,尽量放松语气,应道:“我……我去如厕。”

女人“哦”了一声,又躺下来,说:“小心些。”

她应了一声,蹭着门缝出去,又将门关上。关门时一双眼凑在门边,小心地看了一眼母亲,才轻轻将木板贴拢了墙。

然后她先是轻手轻脚地走了两步,然后突然一下跑了起来,她跑的那么快,一下子就窜出了小院,跑出了巷子,惊了邻家的灰犬,犬吠叠着深巷的回音,像是要追她回去,她便跑的更快了,她不知道要向哪里去,更不知道跑出来以后会怎么样,她只觉得她应该跑出来,她留在那里才会更尴尬。

母亲明天就要嫁给别人了……她又……又怎么能留在那里,连带着母亲尴尬,反落得难堪呢。

龙敬月这样想着,终于慢慢停下来了,靠着路边的房子粗喘着气。

“阿月你,为什么不是我的儿子呢。”

委屈从心底倒流出来,她突然掩着脸蹲在墙边,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却压抑不住身体轻微的抽搐,咸涩的泪水顺着指缝间隙下滑,沿着手臂滑进袖口里。

那样似遗憾若无奈的话语不断回响在她脑海里,渐渐冰冷的液体洇在衣衫上,黏贴着皮肤和衣料。龙敬月在夜里打了个寒颤。

父亲是,对自己失望了吗,对于身为女儿的自己失望了吗。可是这样的失望,是她无论如何努力都没办法弥补完善的。

犬吠从小镇另一端巷里传过来,远远地,再也追不上她了,可她却比先头更怕那声音,怕母亲被惊醒发现自己还没有回去,怕她追出来把自己带回去。

更怕她不追出来。

怕母亲明明知道她跑出去,却什么都不做。

她突然不想跑了,手脚并用地顺着石墙的缝隙爬高一些,一直爬到墙头上,干脆就坐了下来,看着自己家的方位。这地方真是小啊,小得坐在这一头已经能模糊看到那一头的房舍。龙敬月坐在墙头上,看着小镇另一头一角,看着那扇掩着的、被月光映得惨白的旧木门。

隔着这么远,她明明只能看到一抹轮廓,却在心里将它勾勒得细致,木头的磨棱刻痕仿佛都看的清清楚楚,仿佛有一双手,下一瞬就要将它推开,让她看得清里头的人。

龙敬月一直在那里坐到东方泛白,发僵的手指抠着石砖上的细缝,抠的指甲发疼。

然后她从墙上跳下去,崴到脚踝时痛哼一声。

那时候她不过十一岁,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什么都容易想得太多。

也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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